【谭赵】刀刻斧凿

赵启平回归安静最惯用的手段是练字。

随便什么纸,扯一张干净的,默一段熟悉的诗词文章。

他随手写的是杜甫的《赠卫八处士》,用的是一支笔尖极细的钢笔,字体顿挫险峻,锋芒毕露。

 

赵启平的美也同样的锋芒毕露,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薄薄的嘴唇和笔直的腰背。这种美丽无法想象,如冰块碎裂一般非亲眼一见不能领略。长年累月的美丽带来的习惯性骄傲也显而易见。赵启平不吝于微笑或者放肆,他太了解自己的魅力并善于运用,极具侵略性。

女性下意识地迷恋他,而真正敢于靠近的不多。男性则远远地就开始筑起城墙。

 

谭宗明当然也不例外。

事实上传说中的商业大鳄简直可以说是个普通人,除了他同样锋利的美。但这种美丽却曾给谭宗明带来无限困扰,于是谭宗明努力地钝化自己的气质,修身养性,控制体重——不低于一百五十斤——于四十岁之前终于成功树立了“如沐春风”的口碑,同时成功地融入了普通中年男性,好吧,普通中年成功男性的队伍。

谭宗明成功的秘诀也极其普通——努力,坚持。听起来像鸡汤,因此谭宗明从不演讲。

 

谭宗明的出现像上天给赵启平的一个教训。

赵启平小时候不明白凭什么石头对上布就算输,布包石头一说简直可笑,如果石头上面有棱有角,稍微磨一磨,布说破就破。他问遍所有人,只得到一个答案——“爱玩不玩”。小伙伴回答不了,同时也很愿意在这个拼运气的游戏中将这个极幸运的人排除出去。

直到他遇见谭宗明,才知道为什么布可以包住石头。谭宗明的性格像他的体型一样厚实坚韧,无论赵启平怎样挣扎磋磨,就是不放手,严严实实地伤痕累累。直到赵启平实在疲惫,或者说不忍心的最后,谭宗明仍然气定神闲地微笑。

赵启平崩溃:“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谭宗明也仍然无法回答。也许是赵启平的美丽,赵启平的锋利,赵启平的骄傲,赵启平最深的柔软,但这些都是他后来才领略的,最初的心动从天而降,不知来处。

赵启平理所当然地失望。大概是如同爱玫瑰或者黄宝石,谭宗明信步走来,看到一件暂时购买不到的收藏品,于是施施然地坐到竞买席上,一边计算资产一边举牌应价。可笑极了。

 

倘若这是个年轻气盛恣意汪洋的小姑娘,赵启平或许不会拒绝,他们可以在party中心接吻,或者来一场彼此喜闻乐见的一夜情。即使日后三观不合,大家和平分手,实在不行再狠心一点,小姑娘蹲在路边哭的时候不回头,也就结束了。赵启平不在乎什么好名声,但也并不耽于享乐,他只是乐于接受一切挫折和快乐,最好是可控的,甚至越界那么一点儿的。站上去不慌,跳下来不死。

但谭宗明从各个方面而言都越界太多。

赵启平不得不承认,自己自始而终的拒绝大概是因为恐惧。

小时候赵启平的父母吵架,父亲气急了,随手抄起实木椅子要往母亲身上砸。当然没有真的砸下去,赵启平的母亲只擦破了皮留了小小的淤青,他们依旧平平常常地吵闹过日子。然而赵启平却在那一刻毛骨悚然,他仿佛看到母亲和自己的死状。

现在,谭宗明来了,赵启平再一次看到自己的死状。面目灰败,四肢僵硬。

躲不开的椅子和躲不开的谭宗明。

 

赵启平把自己家的钥匙交给谭宗明的时候心里欢腾又绝望,理智对爱欲做了屈服。

事实上,接过钥匙的谭宗明也是一样。

他们在小小的公寓里一起吃饭,洗澡,睡觉。他们的工作都很忙,空余时间比想象得要少很多,而彼此的期待又比想象得要多得多。他们都祈祷赵启平没手术,谭宗明没应酬,全市人民身体健康,财源滚滚。

 

赵启平站到手术台前的时候,谭宗明转到了他的书房。书架和桌面都很整齐,正在看的那一本书底下夹着一摞用了一半的草稿纸。正面是打印错误的医学报告,精确冷静地记录着伤筋动骨,背面是锋利到刻意的字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谭宗明随手从怀里掏出签字笔,也写了一句,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他的字体沉稳收敛,宽绰遒劲,最后一笔稳稳地收住了。

他突然理解了赵启平的恐惧。

 

赵启平爱谭宗明,实际要比谭宗明爱他更多些。

谭宗明的心动与坚持,是决心共度一生,但如果强求不得,他也会姿态优雅地道歉告别。赵启平的屈服,却是缴枪投械,扒光甲胄,皮开见骨,一生一世不再找寻退路。

 

赵启平做完手术准备回家,在门口遇见师兄凌远。其实不是亲师兄——赵启平的老师是凌远老师的夫人——但他们的感情却比一般亲师兄更好些。赵启平身心疲惫,手脚酸软,凌远捎他回家。

路上凌远带一点责怪地问他:“决定了?”

赵启平十分轻快,十分坦然:“决定了。”

“要是……”

“一哭二闹三上吊,无所不用其极,实在不行,年轻的时候可以做他的情人,年纪大一点,可以做他的管家,私人医生或者司机,实在实在不行,就当自己死了呗。”

 

这回答终于说出口,赵启平仿佛从里到外松动下来。他在路上沉沉地睡了一觉,直到谭宗明从车里把自己扶抱出去。

他们在赵启平家楼下接了一个漫长的吻。

谭宗明咬破了赵启平的舌头。赵启平迷迷糊糊地笑:“你平时那么憨,牙居然这么尖。”

 

谭宗明努力温和四十年,今天终于决定不再努力。

要让心脏轰然勃动,让大脑完全眩晕,用骨子里最锋利的部分去做一切想做的事情,去爱这唯一的一个人。放肆地占领、侵夺,死死抓住他,咬住他的动脉,啃噬他的心脏,把一切的爱欲灌到他全身上下的血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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