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楚歌

“我问你你是什么人!”

这是明楼时隔近十年,回到他的家乡听到的第一句质问。

上海,这个繁华又破败的孤岛,用这样一句质问迎接他。他的长姐和这座城市一样满身血泪。

明楼直直地跪着。

“我是中国人。”

“我是您的家人。”

 

明诚仔细地清理了新政府大楼里明楼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

办公桌上放着报纸,明楼西装革履,微笑着挥手致意,决意维护汪主席的和平大业,推动上海经济蓬勃发展。

这座大楼外阳光明媚,室内却不得不常年开灯。明诚每天一步步踏着影子进来,从不回头。

一进来,冤魂遍地,尸山血海。

 

 

明诚十岁时曾去过一座破庙,四面墙上画着魑魅魍魉,中间泥像低眉端坐。他躲在案桌下面睡了一觉,门上有缝,风雪哀嚎了一夜。第二天他还要赶在养母醒来之前回家生炉子。

他从庙里跑出去的时候天还没亮。一个小小的孩子,踩着积雪,在黑暗里从地狱逃到另一个地狱,又在黑暗里从地狱回到他的地狱。

疼痛、饥饿、寒冷,疾病都不是最可怕的。前十年短暂而幸福的人生被判定为一场骗局,无穷无尽的黑暗朝着他轰然倒塌,逼迫他鲜活明亮的心慢慢萎缩。他拼命挣扎。

那一年的冬天过不完似的,冰冻从最细微的地方开始。先是沾了白霜的头发丝,再后是惨白的手指与脚趾,然后是僵硬的腿与手臂。

明楼抱起他时,他已经从里到外都是白色的了。

然而眼睛是黑亮的,没有泪水。

明楼把大衣敞开,将他按在了怀里。

 

阿诚这个名字是他本来就有的,他曾经也被视如珍宝。

明楼在纸上写了一个明字,又握着孩子的手写了一个诚字。

“诚则明矣,明则诚矣。”明楼的声音还是少年的清亮,却被温柔地放低,“阿诚来我明家,看来要做圣贤人。”

 

明镜一直叫他阿诚,而叫明楼和弟弟明台时则唤全名。明镜保留了那个孩子的一切,使他不至于迷失。

然而爱与嗔怪一视同仁。一个大孩子扛着两个小孩子,在院子里转圈圈,摔倒压坏了姐姐名贵的花。明镜挨个敲额头,目光温柔,语调软糯。

明诚这样成长起来,明家给了他无所畏惧的底气,而勇敢与坚定是他自己的。

 

明楼在巴黎的傍晚等待成长起来的明诚。

他身形修长,脊背笔直,微笑着走过来。夕阳落得很快,明楼看着它从明诚的头顶落到他的肩膀,红色的光淌满脊梁。明楼看不清他了,他变成了一片剪影。

明诚最终站定在明楼面前,一切都重新清晰起来,熟悉入骨。

在此之前他们四年没有见面,在异国独自求学的四年使一个男孩变成一个男人。明楼记得明诚离开上海时柔软的发顶只到自己的鼻尖,如今他们已经一样高了。

他们轻轻地拥抱了。

明楼的大衣还残留着上海的气味,姐姐的明家香和弟弟的青团。明诚留恋了一下,明楼从善如流,把他按在怀里,闻到明诚身上一点茶花香。

 

鲜花是死亡的导火索。

明楼身后的男人抽了抽鼻子,明诚醒悟过来,邀请他们进屋,为他们做了一顿晚餐。

明楼食不下咽。

 

午夜的花房是寂静的深海。

明诚轻盈地推门进去,却让明楼沉入海底。

明楼为着他们革命选择的殊途同归第一次对明诚愤怒了。愤怒又骄傲。

 

明诚初来明家时,整夜睡不着,明楼便把他抱进自己房里。早上明楼一动明诚即醒,于是两个人一起端坐练字。明楼练两种字体,一种留之成册,一种随写随烧。明诚用薄宣纸蒙在明楼的字册上照着描,沉稳圆润,分毫不差。后来明诚仿明楼的字体几可乱真,自己的字体却截然不同。

直到有一日明诚瞥见明楼点了火的纸。张狂锋利的十个字潇洒淋漓,与自己的字竟有神似之处。

天地存肝胆,江山阅鬓华。

他因为长久握笔而发凉的手指被明楼握进手心,他们在火光里平静温柔地对视。

 

明楼本想把那个冰凉的孩子永远抱在怀里,却不得不剥掉他的大衣,在雪地里用枪口对准他的眉心。

明诚颤抖着求饶,战友的血液浸湿了他的膝盖。王天风的枪响的瞬间明诚想起十岁时寺庙里的泥像。现在明楼站在他面前,低垂着眉眼,无动于衷。在这一瞬间,上海雪夜里十岁的明诚,和巴黎雪夜里二十二岁的明诚,同时获得了真正的救赎与自由。从此不畏死,不畏生,不畏所爱死,不畏所爱死而己生。

 

他们又要离别。昨夜惊心动魄的生死交心犹如脱胎换骨转世重生。

明楼在去往莫斯科的火车站台上再一次拥抱了明诚。

他们骨血相融,几成一人。

 

1939年的冬天,明楼告诉明诚:“我们要回家了。”

在异国他乡,明楼或者明诚,都只是长相尚佳的普通亚洲人拗口的名字,回到家,才是身名破碎的开始。

汉奸明楼,汉奸明诚。

没有关系。

 

临行前夕,明诚坦然地钻进明楼的被子,像小时候一样汲取温暖。

“明楼。”

明诚第一次这样叫他。

明楼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明楼。”

“明楼。”

最后怯懦的男人终于叹了一口气。

“明诚。”

 

他们把自由、信仰与爱欲封存在对方的姓名里,郑重地交付出去,从此永藏于黑暗。

 

“我问你他是什么人!”

这是上海对明楼最后的欢送。

头发灰白的明诚紧闭着嘴,接受过世界最优秀军事训练的身体被反扭起来,左肩的枪伤阴冷地痛。

明楼却依旧意气风发,在墓碑上微笑。

他的沉默是黄浦江无形而漫长的河岸线,每一个饮水而生的人都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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