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离合

明诚带走了一件明楼的毛衣。

他并非故意,是明楼很久之前自己忘在他的椅背上的。

那天晚上讲的是什么内容?明诚记不大清楚,他故意地忘记了。他只记得那样的明楼太过温柔,衬衫外面穿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柔软,低声说话。这个人对自己的美一无所知。不,也许他知道,但他毫不在意。他有的是更多锋利的醇厚的威严的魅力,这一点美算不上什么。

 

前几年明台买了一台小录音机,很得意地捧一本普希金诗集拿腔拿调地念。小家伙坐在客厅里,明诚从他身边走过去,果然被拽住衣角。

“阿诚哥,你也给我念一段,好不好?”

“我不念,你去找大哥给你念。”

“我不敢,那阿诚哥你帮我拖他来念,他听你的。”

明台用拖两周地换明楼念一首诗。明诚站在明楼身后微笑。

明楼还端正地穿着衬衫马甲,每一根头发都服帖,却极放松地陷在沙发里,用他最低最沉的音调,念一首《我的名字》。

 

明诚后来无数次听这一段录音,可让他最心动的却是明楼声音间隙里那一点细碎的手指摩挲书页的声音。穿毛衣的灯下的明楼,同这细碎的温柔一样。这些都是明楼自己也不在意的,因此明诚心安理得地珍藏了。

同样珍藏的还有毛衣上的一点清淡的气味。明楼不抽烟,也很少喝酒,毛衣上残留的是他的体味。皮肤上的,骨子里的,发根下的,最亲密最深刻的气味。没有人知道。

 

明诚躺在火车窄而硬的卧铺上,窗外刚刚有一点亮。

干枯的树,干枯的田野,干枯的村庄,从窗外缓慢又飞快地略过去,只有太阳一直在小小窗子中间的云里。

他的身上还有法国冬夜的雪,即使跨越再漫长的国境线,也不肯融化。他蜷缩着紧抱明楼的毛衣,脸埋在明楼的气味里。火车开过一段不太平整的路,颠簸了好几下。太阳终于颠簸着从云里漏出再多一点光亮。

明诚终于真正醒过来。

他已经离开明楼,这么远。

 

其实十八岁的时候他们已经分别过一次。

明诚成绩优异,明镜把他送到法国读大学。明楼送他上船,在码头把他的箱子递给他。离开船还有两个多钟头,明诚不知道明楼为什么这样着急,但他顺从地接过箱子上了船。上了船,也没有走上几步,他就又回头看明楼。他以为明楼该走了,想捞一眼背影作纪念。

明楼没有走,还站在原地,发呆似地看着他。

于是明诚跑回明楼面前:“哥,还早呢。”

不过几步,仿佛失而复得。

他们在一家小小的船店里喝了半壶寡淡的茶,明楼不轻不重地嘱咐几句,明诚十分愉快地听。半大的男孩子嘴角平稳,可圆圆的眼睛里都是明亮的笑意,仿佛他们不在这飘摇国家的飘摇小船上,没有即将到来的长久分别和更长久的忧虑。

那时候明诚怀着天真的狂妄相信一切都会有个结局。

国、家、自己,都会有一个结局,怎样分离都会重逢,怎样破碎都会愈合。

 

明诚抵达莫斯科,先给明楼写了一封信。

明家的孩子,到哪里都要报个平安。当年他到巴黎忘记给姐姐打电话,明镜直训了他半个钟头。

他在纸上写“大哥”两个字,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庆幸,倘若在巴黎执行任务的时候没有碰见明楼,也许他现在就无人可以写信。

给明楼写信简直比对着明楼说话难上百倍。明诚对文字有种不同寻常的依恋感,因此写起信来总是忍不住过于缱绻。他写了一会,又把纸折回口袋里,换了法语重新开头,因为这样可以称明楼为“亲爱的哥哥”。

如果是十八岁的时候发现这样的感情,也许他还会跑到明楼面前,说一句什么,然而现在不能了。这一次明楼送他,他自己拎着箱子,头也不回地上了车,他知道明楼也绝不会站在原地发呆了。

现在他依旧相信一切都会有结局,却知道结局之前将有怎样的过程。

比如这封信,即使可以写,也寄不出去。明诚把“亲爱的哥哥”塞进哥哥的毛衣口袋里,所有念想就都被封进了仓库。

 

莫斯科最冷的时候天是白色的,风被冻硬了,刮在脸上和手上不啻刀刃。明诚从纳罗福明斯克的训练基地回来,很快又钻进图书馆做课题设计。在数字模型里寻求战术对策时他不由自主想到明楼。那天晚上穿着毛衣的明楼坐在他的椅子上就是在讲某个数学模型,拿着笔在稿纸上飞快地写,袖子被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美好的小臂。在这种时候想到那样的明楼使明诚从里到外温暖起来,仿佛自己还在巴黎的书桌前,站在他身后,凑近了去看他端正的字。

邻桌是战役系的学员,在小声地讨论大纵深战役理论,进攻的真谛是强大的突击力与高速度的结合。明诚将手指捏进掌心,还是冰凉。火柴灭了,明楼的影子完全消失。

明诚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可是心里那一点绝望是抹不干净的,国如此,家如此,人生如此,没有强大高速进攻的力量,一切都是迂回且零碎的,迂回零碎的前进,迂回零碎的反击。更多的是泥足深陷,寸步难行。

手心里最遥远的繁华梦境几乎消耗殆尽,仅剩的一丝一缕的气味,若不放进箱子锁进仓库,便将散在风里。

不,绝不让它散。

 

1936年夏天明诚坐火车辗转从德国回到巴黎。

行李带无可带,明诚的箱子里只剩下两套换洗的衣服和那件毛衣。没有卧铺,夜里只能坐着睡,他披上毛衣,才发现这件毛衣如此单薄。在莫斯科的冬天里他无数次想念这件毛衣以御寒,可它居然这么薄。

窗外有月光,明诚看着月光下茂盛的树一棵一棵划到身后,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三年前他刚到莫斯科给明楼写的信还在毛衣口袋里,现在他要回到明楼身边。

火车越过苏联的国境线,明诚突然想用俄语说些什么。

他想起明楼坐在沙发上念过的那一首诗,那是他听过最美妙的俄语。

我的名字对你能意味什么?

它将死去,象溅在遥远的岸上

那海浪的凄凉的声音,

像是夜晚的森林的回响。

 

在这留作纪念的册页上,

它留下的是死沉沉的痕迹,

就仿佛墓碑上的一些花纹,

记载着人们所不懂的言语。

 

它说些什么?早就遗忘了

在新鲜的骚扰和激动里,

对你的心灵,它不能显示

一种纯洁的、柔情的回忆。

 

然而,在孤独而凄凉之日,

你会抑郁地念出我的姓名;

你会说,有人在怀念我,

在世上,我还活在你的心灵……

他在心底默念,想象的却是明楼的声音。他突然了解了这位诗人乃至明楼心底的情绪。也许读这首诗的明楼,甚至十八岁那年站在码头上发呆的明楼,早已做好了某种准备。结局像一个巨大的黑洞,非以血肉填满不可见,终有一天他们也会填进那个结局里。

 

明诚在火车上已经设想了无数种见面的情景,他敲门的时候已经克制不住地想要拥抱明楼,最少也要碰一碰他,可真正看见明楼,他又彻底地平静了。

三年里明楼变了很多,他被时间打磨得玉蕴辉山,原先的一点点少年气全部沉淀下来,变成一个男人最成熟美好的样子。明诚心里汹涌的浪潮瞬间全部落回深海,只有温柔与骄傲。

明楼接过他的箱子,掂了一掂:“这么轻?”

明诚平静地微笑:“没什么可带的。”

明楼把他的箱子放进房间,回头看他:“长高了,赶上我了。”

“没有,比大哥还差一点。”

明楼笑一笑,给他倒咖啡:“路上累了吧?”

“没有很累,一路都很顺……”

 

明楼猛地把他抱进了怀里。

 

他们都是一样的,有一样隐秘的眷恋和仓皇的平静,也有一样的无法克制的爱欲。

明楼把脸埋进明诚的颈窝:“抱歉。”

“为什么道歉?”

明楼没有说话。

“明楼,我爱你,明楼。我绝不道歉。”

 

1939年明楼和明诚回到祖国。

他们做好了一切准备,决意在黑暗里完成一生。

最温柔明亮的部分早已镌刻在爱人的心里,从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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