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最好的你

送给我最好的鹿 @树深见鹿 


我的哥哥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人。

他有宽阔的额头和肩膀,挺拔的鼻梁和脊背,温热的唇和掌心。这些我都触碰过,它们只在某些时候属于我,其余的时候,它们都离我很远很远。

 

我承认我悲观,这一点我的哥哥早已批评过我。

他批评我的时候是微笑着的。他笑起来很好看,菱形的唇抿成一字。与一相关的词语大多美好,一见如故,一心一意,一往无前,一寸丹心,带着宿命般的固执美丽。

因此我刚开始受他批评的时候往往分神。

他刚开始不敢怪我,反而害怕吓到我。他真的不会哄孩子,只知道抱我。我刚到他身边的时候是冬天,他把大衣敞开,顺滑的马甲和柔软的衬衫上满是他的温度和气味。那怀抱是我直到现在也难以忘怀的天堂。

窗外在下雪。哥哥窗前有一棵松树,雪落在松针上,积得多了就沙沙地往下掉。脚边的小火炉里的炭红亮亮的,没有一点烟气,安静温柔地发着热,偶尔有一点点噼噼啪啪的声响,反而使人更觉得静。

我坐在哥哥的怀里,听他读书。

哥哥有一个书房,一面墙壁的书。他抱着我,从上面抽出一本,缓缓地低声地读给我听。他读的内容我全都听不懂,也不记得。刚开始只觉得哥哥声音好听,听了一会便可以睡着,然后被哥哥抱上床,在他怀里不做梦,睡一个踏踏实实的好觉。后来大一些了,不能坐在哥哥腿上,得自己搬个小凳子,靠在哥哥胳膊上,顺着他的手指,一句一句看下去。

 

绝望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那个时候我十四岁,哥哥二十五,我几乎觉得他精通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知识。他带我读书,中国的,外国的,中文的,法文的,拉丁文的,诗词,哲学,历史。其实那些书我全都不记得,至今也不记得。只记得面对着那一面墙时自己止不住的眼泪。

姐姐说哥哥十四岁的时候,已经读完了半面墙。可十四岁的我一无所知,只能勉强靠熬夜补习,保持在学校里成绩不落后。

我离他好远啊。

对于十四岁的男孩子来说,哭鼻子被看见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可哥哥走进来的时候,我不仅收不住眼泪,更控制不住声音。

我在哥哥的怀里嚎啕大哭。

哥哥用指腹给我擦眼泪,流一颗擦一颗。他手上有新鲜的花木香气,很多种味道我只闻得出玫瑰。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大束哥哥亲自插的花要送给谁。

已经是春末了,四五月的风很暖和,绒绒地吹进来,带着白色的窗帘拂在我的头顶。

我平静下来,终于感觉到哥哥在拍我的后背。他手上的花草汁液,会不会沾到我的白衬衫上?如果沾上,我一定不把那污渍洗掉,并将这污渍永远地珍藏。因为这也许是我离哥哥的爱意最近的一次。

我在这样乱想的时候,哥哥像窗帘那样摸了摸我的头,江河般的声音从我的头顶缓缓流下来:“好阿诚,尽力就好,无论你做得怎样,哥哥都爱你。”

哪怕那只是一句安慰,哪怕那只关乎亲情,也足以让我的心彻彻底底塌下去。

 

我在房间里做试卷的时候哥哥会来给我送夜宵。

桌子上有台灯,可是哥哥有一天带了一小杯蜡烛给我。蜡烛是半透明的白色,刻着精致的花纹,妥当地装在圆圆的胖肚子玻璃杯里。哥哥关上台灯,将它点起来,淡淡的香味慢慢弥漫开。

哥哥在我肩上搭一件小斗篷:“入秋了,别着凉。”

我嚼着小饼干抬头朝他笑一笑:“知道啦。”

天知道,在温柔的烛光和饼干的甜味里,他的手碰上我肩膀时,我是怎样忍住翻涌不息的难过。

我十四岁的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到了十八岁,却不敢再想。和他的每一秒接触都让我无法忍受。我无法忍受我变成这样一个人,更无法忍受自己的死不悔改。

熬了四年,虽然离哥哥依旧越来越远,但在学校里我已经稳居第一。于是我报了法国的大学。既然已经那么远,那就干脆远到看不见。哥哥看不见的地方,思念和痛苦都是我一个人的。

哥哥去码头送我。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下雨。哥哥一手提着我的箱子,一手撑一把很大的伞,雨珠顺着伞骨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们走得慢,到得晚了些,船快要开动,码头几乎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接过箱子,从哥哥的伞里走出去,说:“大哥,再见。”

哥哥没有回答,只是跟了两步上来,伸手擦掉了我额角刚滴上的水。他的指腹还是那么暖,可已经没有玫瑰香了。我握住他的指尖,轻轻捏了一下:“好啦,我走啦。大哥再见。”

他点了点头:“好好照顾自己。”

声音低到发哑,我不敢再听,赶紧上了船。

当我坐定,从舷窗里回头看去的时候,哥哥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了。离得过于远的时候,我终于发现,那个高大的哥哥,最终也会小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我们都太小太小了。

 

我在法国待了四年。

在书店打工,看了很多书。在花店打工,插过很多花。

我始终知道我不会变成哥哥那样的人,并且永远不能赶上他,但我已经获得了我自己的平静。在法国,我了解了哥哥怀抱之外的祖国,不能无动于衷。我不再去追求一墙我读不完的书,也不再珍藏一滴得不到的玫瑰汁,我使自己变成一本书里最普通的一个字,但这个字代表什么意义,我却不敢说。

我的同志对我说,我们是在求整个民族的生。

我回答她,作为一个过于渺小的人,我不敢这样求。

她说我缺乏斗志。

我没有回答她。

我早已知道这世上会有许多许多我拼了命也做不到的事,大到拯救家国,小到读完一墙书。

我只要尽力就好。尽力地读尽可能多的书,尽力地救尽可能多的人,尽力地做好一个最最渺小的中国人。

 

后来我和哥哥短暂重逢,又辗转去往列宁格勒,两年后回到巴黎。

哥哥在巴黎买了一座小房子,正在湖畔旁,树林边。夏天时湖面漫出清冽的水气,风一过,沙沙的树叶声音就随着那水气钻进敞开的窗子里。哥哥往往坐在窗边看书。

他会在书上划出一些字句,铅笔轻轻地掠过去,每一条柔软线条捧着的都是最温暖甜蜜的情话。对爱人,对国家。

最后他把这些书放在我床头。

我早晨起来,在鸟鸣里心慌意乱地抱着书赤脚跑出房间,站在哥哥的门口手足无措。

哥哥听见了,他打开门,脸微微红着。我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于是哥哥打开了他的晨衣,把我抱进怀里,放在床边上。

他说:“我要带你走一条最远最难的路,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当然愿意。

但是哥哥,你不用等我,你只要放心往前走,我会永远跟着你。

哪怕有一天我跟丢了,你不用怕,我也不用怕,我们会在不远处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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