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组】畏罪潜逃

胡八一和齐勇进了山。

他们本来准备了很多东西,种子,炊具,农具,被子,齐勇还带了一本书,包着书皮,胡八一懒得打开看。但后来他们只带了口粮,一些药品,两三套换洗衣服和一把猎枪。

“你这猎枪哪来的?”齐勇掂了掂,他身上系着水壶和饼子袋。

胡八一努力往衣服包里塞包着种子的手绢:“换的。”

“拿啥换的?跟谁换的?”

“不知道。”

齐勇不再问,他们就这么轻飘飘地逃跑了。

 

直到坐在山里草屋的炕上时,齐勇仍有些恍惚,他怎么就和胡八一成了这种关系。

开始是吵架打架,后来并肩收了几回麦子,并辔跑了几趟公差,最后他们一起躺在麦地半秃的土地上。胡八一裸着上身,手掌上缠着绷带,淡黄色的组织液渗出来。

月亮弯弯的,在云头里露一个尖,胡八一只靠那一点尖头上的光打量齐勇。当然看不清,只有他圆圆的额头,笔挺的鼻梁和薄薄的下巴绘成的一片线条优美的阴影。但胡八一清楚地闻到了他,汗味,血味,在水里泡过又自然风干的草木腥味,混在铺天盖地的麦香里,像一匹疯跑累了的马。

胡八一把指腹按在齐勇搏动的颈边。

有汗,黏,软,脆弱,温热。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胡八一吻了上去。

绷紧,放松,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齐勇闭着眼睛,不说话也不动,他的鲜血从胡八一唇下奔涌过去,漫到脸颊上。胡八一听到了,想撑起身子看,挑了血泡的手掌不注意按在地上,疼得“嘶”了一声。于是齐勇把他拉回来,将他的唇按在自己颈窝里。

 

又是怎样到了这一步呢?

胡八一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齐勇第一次发现原来胡八一也就是这么薄薄的一片人,刘海湿贴在额头上,苍白的皮肤焐不干水汽。他拨开人群冲进去,在胡八一身边跪下来,抖着手扯开胡八一的衣服,高中时学的急救知识一点都记不得了,他只知道拼命地按胡八一的胸膛,俯下身贴着胡八一的嘴唇一口一口往里吹气。

一口水从胡八一嗓子里呛出来,冰凉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抬手摸了摸齐勇湿漉漉的脸:“你哭什么啊?”

齐勇想骂他,可张口就是控制不住的大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顺着胡八一的手指滚下来。

他们身边围了一大群人,没有一个敢出声。只有湖边的芦苇缓缓地在晚风里晃。

 

后来齐勇骂胡八一:“你要是当时死了,我倒算是有情有义,现在呢,算什么?鸡奸犯!人人都在说!”

胡八一呵呵地笑着来摸齐勇结实的腰和弹软的臀:“说就说,也不冤,大不了就一个处分嘛,他们能怎么样?还能杀了我们吗?”

齐勇被摸得硬得要命,却不想往胡八一看一眼:“去你娘的不冤。你说我,现在要是跟你断了,是不是还算个好人?”

胡八一把他慢慢打开,一边喘着气往里顶,一边捧住他的脸:“你要和我断吗?”

月亮很圆很亮,齐勇的眼睛晶晶亮亮地闪着光,结实的胸膛急促地起伏:“不要。”

胡八一就停下来,把自己抽出来,扯过自己的衬衫擦齐勇头上的汗:“清醒点儿。”

齐勇笑喘着拿腿勾胡八一的腰,扭动屁股把胡八一再一次吞进去:“不要。我们跑吧!”

 

后山上的草屋是有一回胡八一砍柴的时候发现的。胡八一爱跑,借着砍柴砍草的名义满山转。这山其实很低,也不算太荒,胡八一沿着小溪往上走,在草木树荫里发现了两间草屋。

从前也有进山的,要么是犯了大错误,要么得了麻风病。草屋有炕有锅,有一张朽了一条腿的桌子,除此之外只有土灰和枯叶,胡八一也看不出来是什么人住的。反正贱命一条,胡八一也不在乎是不是会染上什么病,砍完柴下山,路过的时候就在炕上睡一觉,醒来的时候看着墙面上斑驳的树影,听着窗外风声枝叶声,便觉得整个人轻了半条魂。

胡八一始终觉得,自己有半条魂落在山上的花木水草里了。

现在,他带着另一整条自由的生命回来,和一半的自己重逢。

 

山里还有一间屋子,是从前得了麻风病被扔上山又活下来的杨三爹住的。队里本来让他下山,可他不肯,队里就给他送了种子和农具。

胡八一从杨三爹借农具垦荒,杨三爹问他为什么上山。他提着锄头傻乎乎地笑,说我有个爱人。杨三爹抬手呼他后脑勺,造孽。

他提着农具回草屋,齐勇在擦席子,弯着腰,臀部和大腿绷成特别好看的弧度。胡八一扔下东西,扑过去把他按在席子上,下身抵在齐勇臀缝上不住地蹭。

外面起风了,整座山都沙沙地响。阴凉的风从屋子里灌过去,扫过胡八一的背。齐勇从胡八一身下伸出手,风穿透他细长的指缝。胡八一把他手捏住,扯到嘴边,咬了一下他竹般的骨节。屋顶上有个洞,黯淡的阳光从洞里漏了一点,正落在胡八一的牙印上。

齐勇弯着眼睛看他:“你狗啊?”

胡八一挺腰:“我是狗,狗都撒尿记路,我也得跟狗学,把你这条路记清楚了。”

阳光慢慢灭了,窗外黑压压地暗下来,雨丝很快飘成雨滴,吧嗒吧嗒地从那个洞里同样地漏下来,一滴滴砸在齐勇的额角。胡八一把雨珠吻掉,落一滴吻一滴,温热的唇吻到凉,他们也没想要换个位置。

两个人同时泄身的时候,雨停了,胡八一趴在齐勇耳朵边喘气,每一口气都痒痒地吹进他耳朵里。齐勇抬起手背盖住眼睛,苦笑了一下:“胡八一。”

“嗯?”

齐勇摇摇头。

刚刚,我差一点就要爱上你了。

 

胡八一烧好了水,端好了盆,伸头出去喊齐勇。齐勇只穿着衬衫,光着腿脚站在小溪里头插鱼。

“逮着几条鱼了?”

齐勇得意地转过身来,他腰带上拴着四条大的。

“够啦!回家睡觉!”

齐勇从水里往回走,一条鱼从他脚面上游过去,鱼尾扫了一下脚趾,他看都不看一眼:“刚刚下午,睡什么觉!”

胡八一把毛巾搭在肩上,来接他:“都上山了,还管人间的规矩!我说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

齐勇大笑,伸出手臂朝胡八一一张:“没穿鞋。”

胡八一托着他的屁股,艰难地把考拉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齐勇往回抱:“这么重还不穿鞋。”

齐勇伸食指撩他后脖子上细软的绒毛:“没鞋穿。”

“屋里有。”

“不穿。”

胡八一把他放在炕边上,将他一双磨出厚茧的粗糙的脚放进热水里盆慢慢地搓洗。齐勇跑得很快,做事也带劲,可是腿脚都很细,脚踝尤其细。洗好了,细细长长的腿脚就悬起来,得意地在胡八一面前晃一晃,要擦。胡八一握着这双仿佛随时会断掉又充满无限力量的脚踝,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然后在他脚面上亲了一下。

齐勇吓了一跳,将脚缩回来,轻快地要逃。当然被胡八一捉住,放倒,又在另一只脚面上亲一下。胡八一抬起头,看见齐勇低着眉眼,嘴角带一点细微的笑和凉。

“怎么了?”

“胡八一,你要再亲,我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胡八一顺着他小腿摸到膝窝,热热地摩挲他精致的关节骨:“我早就在十八层地狱了。”

“呸,胡说。”

 

胡八一打的兔子和野鸡变着花样吃了好几轮,蔬菜收了一拨存在地洞里,杨三爹借的两床被子已经不够暖和,火炕慢慢烧起来。

他们下过山,偷偷把原先收拾好的包袱拿上来。农场里已经不找他们了,胡八一躲在墙根外,听农场里的人偶尔想起来,随口说他们去了缅甸,又说他们去参了军。

没什么人太在意他们。

齐勇默默地拎着包袱回到山上,包袱里还有那本书。他把那书丢到火炕里烧了,然后沉默了一晚上。

现在他们不缺什么,吃穿饱暖。火炕把齐勇烤得通红,胡八一揉他肚皮,揉他大腿,揉到哪里都是无法发泄的热。怎样翻滚怎样胡闹也无法发泄的热。

胡八一第一次射进齐勇身体里,齐勇努力不让东西流出来。他们紧紧地抱着,使着最大的劲儿,在对方身上勒出淤青。

“齐勇,咱们回去吧。”

 

下了山,先是批评,再是斗争。人保组拉他们去写交代材料。

 “怎么写?”

“你犯什么罪就怎么写,写不好就重写。”

“我犯什么罪?”

“不知道。你自己交代。”

一间小屋子,一条长桌子,两个人面对面写材料。刚开始胡八一和齐勇商量,交代逃跑的问题。人保组让他们重写。于是他们交代鸡奸罪。人保组说他们交代不彻底,让他们仔细交代。

材料写了一遍又一遍。斗争会也不停,差不多一周两三次。

有斗争会的时候,有人进来把他们捆起来,拉到台上挨斗争。胡八一嘴甜,绑人的多绑了几次就跟他们熟悉起来,每次给他们绑得松松的,一点都不疼。他们俩长得都秀气端正,群众本来很气愤,但看到他们上了台,又慢慢不气愤,只喊着要他们交代问题,交代得越仔细越好。

胡八一每次斗争完回到小屋里,就跟齐勇笑:“怎么感觉自己跟文艺兵似的,每天别的事不干,光写文章,表演节目。”

齐勇抑郁地看着他:“我不想当文艺兵。”

后来人保组有人来说,要开个大的批斗会,一切有罪的人都参加,你们好好写交代材料,这次交代好了,斗争好了,就放你们回城里去。原先的知青都已经调回去了,男的进厂里做工人,女的去教书,就剩你们这些罪犯了,一定要把握机会。

那人走了,齐勇坐到胡八一手边的桌面上,低头亲胡八一额头:“妈的,老子早他妈受够了这鬼日子。”

胡八一把他虚搂着,亲他锁骨脖子:“那我们怎么交代?”

“彻彻底底地交代。”

“我交代得够彻底了。”

“那就更彻底一点。”

 

人保组拿走了他们的材料,过不久有人来带他们去斗争会。人太多了,懒得绑,让罪犯自己排队,一排站开。

人太多了,胡八一个子高,站在顶后面,伸长了脖子也找不到齐勇。他问最后面的小干部:“你知道齐勇不?鸡奸罪那个,你见着他了吗?”

小干部瞥他一眼:“他交代彻底了,没来。”

“他交代啥了?”

“不知道。”

胡八一煎熬地等着。冬天的太阳居然这么烤人,他的棉袄里都是汗,衬衣刚焐干一点又被汗湿了。前面挨斗争的人都交代得特别彻底,把底下的群众交代满意了,群众就放他们走。

等到胡八一交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胡八一往台中间一站,就看到人群最后边的齐勇。齐勇戴了个雷锋帽,半张脸都遮住了,可胡八一就是看清了齐勇的眼神。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眼神,带水光,又干枯。

齐勇笑了一下。胡八一开始交代问题。这笑容有点眼熟,在哪见过呢?

齐勇踮起脚,把帽子摘下来。群众不满意胡八一的交代,嫌不彻底,要继续交代。哦想起来了,像那天亲他脚面时候,那个笑。

齐勇朝胡八一挥了挥手,指了指自己的心。

胡八一正讲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齐勇把整个手掌按在自己心口。

胡八一突然流泪了,大喊起来:“我交代!我交代!我爱上他了!我爱他!”

他发了狂似的大喊,又哭又笑地交代自己每次亲齐勇是怎样的心动,交代自己多喜欢和齐勇搞那事,交代自己怎么亲齐勇的脚并且满心欢喜。

底下的群众都不说话了,女的拔腿就走,男的面红耳赤。领导红着脸把胡八一拖了下去。

胡八一脑子发昏全身发麻,混混沌沌地抬头朝齐勇看过去。

齐勇无声地嚎啕大哭。

 

他们被放走了。

没地方可去,他们去参了军。

打完仗,他们回了北京。

胡八一常常做噩梦,半夜一惊一乍地弹起来。齐勇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他头发,从后脑勺摸到后背,一下一下顺他。深夜里一切都安静,皮肤在皮肤上摩擦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齐勇醒来,打眼一看就知道胡八一又一夜没睡。他猛地翻身扑到胡八一身上,两个人都没穿衣服,晨勃明明白白刀枪不让地撞在一起。齐勇豹子一样又撕又咬地亲胡八一,一边往下坐一边喘着气骂他,骂着骂着自己掉下眼泪。

“胡八一,我都怕,我哪天一起来,你就死了。胡八一我告诉你,你要是死了我就跟你下去,管他妈的什么社会主义。”

胡八一笑:“齐勇同志,你就这点觉悟?”

齐勇眼泪汪汪地瞪他。

胡八一心里发笑,手却忙不迭地捏齐勇后颈,把他按回自己身上:“就这觉悟,很好,很好,我们是社会主义的罪人,但你是我的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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