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李】机器团子的小餐厅

凌远走进这家小小的鲜花盛开的店铺时有点儿微妙的恍惚。

这家看起来并不是传统的餐厅,因为整个屋子里没有一张桌椅,甚至没有地板,青草和灌木铺满了地面,鼹鼠和兔子从洞里探出小脑袋,一个卷毛的大男孩窝在花藤缠绕的小秋千上撸一只昏昏欲睡的橘猫。但这家确实是一个餐厅,因为凌远刚一进门,一只只小小的毛绒绒的小家伙们就拖着它们画了便当图案写着套餐名字的大尾巴,谄媚地冲着凌远眨眼睛。

凌远还在发呆,另一个西装革履气质出众的男人就轻车熟路地推开门,捉住一只深蓝色的小家伙,揉了两下,向上方扔去。

凌远随着他的动作向上看去,哇哦,餐厅上空悬着五颜六色形状各异大堆泡泡,每个泡泡里都是一个小小的世界。正上方的这一个粉色泡泡里是一片桃花林,穿着长衫的清秀青年坐在桃花树下,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只瓷盒和数十只颜色各异的碟子,他用小镊小勺轻轻地调配着,瓷盒里的软膏渐渐显出鲜亮妩媚的胭脂红来,于是青年愉快地一勺勺舀起胭脂品尝起来。靠墙的那个银色泡泡里是一片赛车跑道,穿着亚麻外套的中年男人站在跑道边,操纵着机械手臂,从一辆奇形怪状的跑车上拆下金属色泽的零件,在身边的润滑油桶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起来。刚刚那只深蓝色的小家伙落了下来,膨胀开也变成一只泡泡,西装男被吞进去,一瞬间,凌远看见泡泡里突然出现一个坐标轴,数字、字母和线条飞速在西装男身边旋转飞舞,西装男歪了歪头,捏住那些数字字母和线条在坐标轴上拼出完整的公式和图案,然后把完成的图案捧起来,一口一口啃薄饼似的啃起来。

秋千上的猫咪打起小呼噜,卷毛男孩子轻轻站起身来,走到凌远身边:“先生,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凌远从震惊里回过神来,睁大眼睛看向卷毛男孩,点了点头。

卷毛男孩眯着眼睛笑了一下:“您好,我是这里的服务员李熏然。您是第一次来吧?呐,您看,您周围飞着的每个小机器人上都有套餐的图鉴和名字,您捉住它们的尾巴,它们就会把套餐的口味投射进您的大脑,以便您进行初步的判断。如果您不喜欢这个套餐,把它们放开就是,如果您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套餐,揉揉它们,将它们往上抛,它们会自己飞到顶部的厨房进行配餐,然后下来接您。”

凌远试探着捉了一只火红的小机器人,顺滑的绒毛和温热的手感完全没有机器的生硬冰冷,小机器人的大尾巴在凌远手心矜持地蹭了一蹭,凌远立刻尝到了横刀立马的沙场快意和纵览天下的锐气豪情,有点辣,还有点孤独的酸,细尝还有点儿榛子和百合的隐隐香味。说不出来好坏,只是凌远不太喜欢这味道,于是他放开了小机器人。小家伙垂头丧气地飞走了。

凌远又捉了一只黑色的,这一只有点胖,毛毛用发胶梳得很有型,它扬着头在凌远手里一动不动,凌远只好自己去摸它尾巴。嗯,刚摸到就是醇厚苦香,但这苦味一过去,很快泛出浓郁的酱香和肉食的柔韧鲜甜。很有味道,但凌远口味偏淡,也不喜欢这种浓油赤酱的口感。小圆球高冷地飞回它的棕色小伙伴身边去了。

李熏然看凌远挑选得实在艰难,只好抓了一把小机器人过来帮忙:“这样,先生,您稍微给我说说您的口味,我给您点儿建议?”

凌远想了想:“我胃不太好,最好口味清淡一点不刺激的,最好是热食。最近比较忙,心情不是很好,想来一点偏甜的,但是不想要太腻的。这样的有吗?”

李熏然将怀里的小家伙们翻来过去找了一圈,捉住一只浅绿色的送到凌远面前:“要不您试试这个?”

男孩子的脸有点红,凌远不明所以,以为他是着急了,于是也不想再挑:“就它吧。”绒毛微卷的小绿团子弹性十足地栽进凌远手心里,活蹦乱跳地打了个滚儿,凌远的心被它滚得一片柔软,照着它的脑袋和肚皮揉了两下,然后向上扔去。

一转眼间李熏然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凌远还没跟他道谢,有点儿遗憾。然而更多的是期待,期待这样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能给自己带来一份怎样的午餐。

他抬头看去,却是一惊。刚刚那个胭脂青年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毛领大衣的男人,男人拈着胭脂盒,轻轻帮青年擦去了嘴角残余的红。桃花瓣飘落下来,落在男人肩头,青年微笑着伸手帮他拂去了。而那个吃汽车零件的亚麻外套身边,多了一个头毛梳得直直翘起,笑得狡黠又张狂的大男孩,大男孩站在拆了一半的跑车前,握着一把手术刀,轻巧熟练分筋拨骨般沿着金属的缝隙,将跑车拆成彻底散架的一堆,然后歪着头朝亚麻外套抛了个媚眼。

凌远下意识去找刚刚的西装数字男,可还没找到,他的绿团子就落了下来。一个美好的世界在他面前展开,将他吞了进去。


这是一个浅绿色的泡泡,凌远站在薄薄的透明壁上缓缓上升,空间似乎在不断扩大,不知从何而来的阳光热烈灿烂地投下来,青草从脚下生长,不断扩展,变成一片小小的草原。大片白色的百合花从草地里冒出来,将凌远环住,凌远一低头,手里就出现了一只花剪和一个空的装了一点点水的花瓶。

是要我插花?

凌远不自觉地微笑起来,他喜欢百合,也许从没有人发现过,而在这阳光下花田里,他闻着百合清淡的香味,久违地彻底轻松下来。花剪很轻,花茎也比从前遇到的更脆软些,凌远坐在草地上修剪花枝,一枝一枝插满了花瓶。

大脑完全地放空了,压抑的烦恼,沉重的责任,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全都被手中这一捧花驱逐了。阳光将凌远的头顶烤得热乎乎的,凌远站起身来,发现自己从头到脚都彻彻底底地暖着,他伸出手,掌心皮肤红润,血液在血管里蓬勃跳跃,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李熏然在这心跳里出现了。

男孩子的卷毛被太阳晒得蓬松,衬衫解开一颗扣子,袖子整齐地挽到肘部,一截充满生命力量的结实小臂在阳光下几乎发光。他的腿很长,笔直笔直的,走起路来轻快又稳健。

他走到凌远面前,从凌远的花瓶里摘下一片百合花瓣,送到凌远嘴边:“您好,我是您的服务员李熏然,您点的是李熏然套餐,请享用。”

百合花瓣温热厚实,一口咬下去还有一点点清爽的甜脆,汁液缓缓流进凌远口中,柔和的鲜香从凌远舌尖蔓延开来。凌远嚼了两下,微甜,微咸,口感嫩而韧,像新鲜的北极贝,又像三分熟的小牛排,花瓣根部偏硬脆些,像薄薄的脆骨,嚼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嘎嘣声响,悄悄地戳中了凌远心里最幸福的那一块。

“怎么样?还喜欢吗?”

凌远从回味里晃过神来,看着李熏然睁大眼睛,期待地看着自己,不由得舔了舔唇,无法克制地笑起来:“喜欢,非常喜欢。”

那一瞬间满地的青草和百合都欢喜地颤动了,阳光流水般将他们包裹起来,草木香气轻快地带着明亮的心情飞到松软的云尖上,凌远听见李熏然声音里掩藏不住的笑意。

“那,欢迎下次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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