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靖】春风

蔺晨带着一身寒气推开门,暖意呼地打在了脸上。

屋子里的人只穿一身中衣,随意地盘腿坐在案前,却眉头紧皱。蔺晨放下手里的东西,也把外衣脱下来。其实他僵硬的身体还没暖过来,只是进了这间屋子便不由地放松下来。于是那人便自然地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握住他冰凉的手腕。

“找着了么?”
“那是自然,这天下还有我找不着的东西么……砂锅里炖的是什么?”
“急什么,你先坐坐。”
“我不冷了……好,我坐。看什么呢?”
“都是些零碎的小事儿。”
“那也怪烦的。”

今非昔比的五珠靖王萧景琰一手揽着丰腴的美人一手翻着案卷,全不是外面传得那般贤德样子。那美人更无自觉,懒洋洋地靠着靖王拨弄他金贵的修长手指。

外面雪更大了,安安静静地铺到一切裸露的土地和瓦片上。

甜汤锅里的雾气和香气一点儿都没漏出来。

 

萧景琰这人,大智若愚。蔺晨为此骄傲,又担忧。

他们骨子里其实有同样的特质,纯粹。

萧景琰是纯粹的正,眼里揉不得沙子,蔺晨是纯粹的透,无话不实又无话不虚。

有一回萧景琰问蔺晨:“你以后想去哪里?”

蔺晨回答他:“黄泉碧落,随君而去。”

萧景琰把那当一句情话。

 

萧景琰做了太子之后,蔺晨每每进宫见他,同梅长苏行一样的礼。萧景琰为此有些难过。

梅长苏说是江湖中人,但萧景琰一直不觉得,他只觉得梅长苏骨子里都带着贵气和傲气。这种贵气和傲气使他感到熟悉甚至亲近。

而蔺晨的贵气和傲气与他们全然不同。那是风生水长山蕴河育的贵和傲,到天底下任何一处都无畏无惧。

这样的人,不应该向他行礼。他就应该笑着推门进来,或者从房顶上树枝上飘飘地落下来,唤“景琰”的清亮尾音翘到云上去。

萧景琰同蔺晨发了一个小小的脾气,蔺晨妥协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赔礼道歉兼撒娇讨好的几句情话音调压得极低而尾音带颤,像托着风筝的暖融春风,像初夏从手心里流过去的溪水,像一切温润平和包容万物又隐藏欢喜之意的东西。

 

那个时候萧景琰步步小心,心中全是兄长挚友的沉重冤情和天下百姓的存亡衣食,却并不真的觉得有一日自己将高在万人之上。

那一日真的到来之后,萧景琰却生出脆弱的孤独感。

面前的所有人都变成了他的臣子或者百姓,包括他战死的挚友。

蔺晨同梅长苏一样,算白衣客卿,见面的时候须跪拜,自称草民。萧景琰无法再为此发脾气。他戴着冠冕,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只能远远地传一句“平身”。

萧景琰很想抱一抱蔺晨,他所有脆弱与孤独都源于又归于此人,但已经不能够了。

 

蔺晨远远地给了他的陛下一个温柔的微笑。

天已经渐渐转暖了,又是一个春天了。他去年春天躺着苏宅的屋顶上喝酒,飞流扑上来抢他的小酒坛,他手一挥,底下“哎呦”一声,一双黑亮亮的眼睛便湿漉漉地看上来。

现在这双眼仍旧黑亮,看过来的时候也仍旧带着湿意。蔺晨全都明白,但他却不能再像去年一般轻佻地抬起袖子帮那人擦去水迹,也再不能听那人笨拙的骂。

 

萧景琰不太会吵架,于是蔺晨常常自荐为靶,奉给萧景琰练口才。可惜靖王殿下直到做了太子也没学会骂人,只学会了亲和咬。若是他的错,便用亲吻去堵蔺晨得理不饶人的喋喋不休,若是蔺晨的错,便毫不留情地咬蔺晨的肩膀,脖子或者锁骨。蔺晨的体质不易留疤,他试了许多次也没能让萧景琰真的下口给他留个印记,反倒萧景琰的一身战疤里藏了好几个蔺晨的牙印。

刻了印记的人飞高了,一身干干净净的人留在原地,等了一辈子。

 

蔺晨虽然嘴上话儿飘,却从不说一句假话。

黄泉碧落,宫墙朝堂,随君而去。

萧景琰是他的束缚,也是他的自由。

 

皇帝又驾崩了一个,而琅琊阁虽人员几换,却依旧屹立江湖。蔺晨回到琅琊山,居然还有人认得他。

他在琅琊山清凌凌的春风里睡在枝叶茂盛的桃树上。

 

鸽子扑棱棱落在鸽架上,老蔺笑眯眯地招他:“蔺晨,你林燮叔叔邀咱们去金陵玩,有好吃好玩的,你可去吗?”

蔺晨听见自己在梦里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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